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淡雲微雨

/葉國威


张充和《牡丹亭》小楷工尺谱


     周夢蝶曾寫了一首蘇東坡詠東坡詩「雨洗東坡月色清,市人行盡野人行。莫嫌犖确坡頭路,自愛鏗然曳杖聲。」賀我鶯遷。而自周公仙逝後,為了紀念他,在第二年我特別用這張書法於次年製成賀卡。當年春節後葉嘉瑩先生自天津來電,說很高興收到我寄給她的賀年片,客氣的表示現下她多不寫信,就打個電話拜年,還說已吩咐秘書寄我兩本書,一本《迦陵詩詞稿》,一本《顧隨詩詞講記》。葉先生說:「謝謝你幫我們連繫到周夢蝶,他身體那麼弱,還跑來見我,坐了許久,實在非常感謝。周先生來的那一天,瘂弦先生約我吃飯,我就告訴他說:『周先生本來想一直等你見個面的。』所以他就去看望了周先生,這總是很難得的,在周先生離開世界以前,我和瘂弦先生還有緣跟他見了面,天下人的遇合真的是有緣份。」

     「你寄來俞平伯先生丁亥年端陽書寄陶光五律七首詩卷,及當代七十餘學人為你所題為文跋也收到。陶光我沒見過,但是我在台灣許世瑛那裡看過他的《獨往集》,也抄錄過他一些詩。俞平伯先生是我還在輔仁大學讀書的時侯,去旁聽他的課,他當時在中國大學教書。後來我在1979年回國,我也去看望過他,和他也有書信或詩的往來。」

      葉先生說的陶光是俞平伯的高足,1948年許世瑛邀陶光到台灣師範學院國文系任教。後因性格行徑古怪,丟失教職,以斷炊仆斃於台北市街頭。他在北平時曾參加俞平伯在清華大學所組的谷音社。陶光唱崑曲時常演小生,張充和更常為他吹笛,兩人是相惜的曲友。

從前池田溫先生知我藏有俞平伯詩卷,曾寄他丈人《倉石武四郎中國留學記》書中提及俞平伯的影印給我,附言:「關于俞平伯先生事蹟,中國出版倉石武四郎著,榮新江、朱玉麟輯注《中國留學記》(中華書局2002年四月),中有一些記事,同封複印敬供先生參照。雖是片片細事,但屬中日文化交流之一端,或值記錄。」

      倉石武四郎在日記中曾寫他初到中國北平時,每週二下午排定到東城老君堂79號俞宅跟俞平伯學翻譯,這是由俞先生通過修改倉石武四郎翻譯夏目潄石《哥兒》、《文鳥》等作品以提升他的日文中譯能力。後來我曾與楊明彰到東京拜訪池田先生,當時先生還影了一張俞平伯寄給倉石武四郎的明信片給我,俞先生寫道:「倉石先生:承遠道惠賜尊編中國歷代詩選,并有佳妙之譯文,不勝欣幸。匆復布謝,即候起居。俞平伯三月一日北京。」短短數語,俞平伯的行楷實在好看,一筆一劃都貴氣極了。

      難怪董橋先生也特別喜愛俞平伯的字,他說過:「溥心畬、俞平伯、張充和三位名家的小工楷我從來傾倒,見一幅愛上一幅,閑時偷偷苦練練不成。」「俞平伯書藝深湛,練過字的人都知道那道功夫下得深,他名氣又夠大,多收他的字念記新文學巨擘風範最恰切。」2004年董先生得了俞平伯1959103日寫給蘇聯漢學家艾德林的《牡丹亭雜詠》歡喜極了,次年董先生於上海又找到了與雜詠同寄艾德林的信,「物常聚於所好」信是如是。

      乙未新春我曾向董先生拜年,先生家中客廳一叢洛陽天香開得正盛,我們聊得高興,董先生就寫了宋人耿仙芝名句「淡雲微雨養花天」給我,說人生難得清閒無事,能養書養花養日子,是好事。且領我進入他從來不給人進的書房一窺堂奧。穿過走廊,正對的滿架都是精裝西洋書籍,手工打造,燙金真皮,閃爍耀眼,本本是百年前的月色。董先生還得意的翻動新得的一部羊皮書,是孤本,頁頁色色鮮麗,書香時而漫溢,古韻流淌無聲。書房的右邊圖書四圍,中有一底矮櫃案,董先生的文章就在這書案前一改再改三改而完成的天地。書房靠窗處有一小床,是董先生寫作累了休息的所在。在床尾處有一張書案,上頭就掛著俞平伯寫的八首《牡丹亭雜詠》,〈遊園〉一首「又見嬌紅開遍了,杜鵑啼血奈情何?」最合此時春景。董先生在寫文章抬頭思索時,對著這舊時月色,那嬌的的杜家小姐,翩躚的唱起姹紫嫣紅。